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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0章庶矣哉既富矣


斐潜对于诸葛亮也是有考量的。

    就像是斐潜之前也考量司马懿一样。

    现如今的斐潜,早就已经过了那种要集邮,到处要签名的阶段。

    古代封建王朝时期,为什么容易产生出一些善政不能有效持续,要么是上下层脱节阳奉阴违,要么是人走政息,下一任上来便是全数推翻?

    其原因大抵上都是利益。

    但是也不缺乏有萧规曹随的案例。

    斐潜认为,之所以能够萧规曹随,并不是这曹参缺乏主见,而是他深刻认识到汉初社会在秦末战乱后,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和政策稳定。萧何的政策,轻徭薄赋、清静无为已被证明有效,随意改动会扰乱社会,徒增成本。

    于是乎有这么两位丞相承前启后,自然就奠定了文景之治的基础,确立了汉初黄老无为而治的国策连续性,成为王朝初期恢复民力的典范。

    除了在这种在丞相层面之外,还有跨越王朝时间维度的承前启后……

    而且斐潜认为,善政的最高形式是制度化,使其不因君主更替而轻易改变。这种丞相层面上,或者说是某个人推动的政策,往往容易是短生种,即便是萧规曹随,也在随后被汉武帝给推翻了。

    但是有一些东西,会长期有效,不管是哪一任的皇帝,抑或是哪一位的丞相……

    比如科举。

    再比如三省六部。

    科举制从隋唐确立,到宋代成熟,虽然后期僵化,但其公平取士、拓宽政权基础的核心价值,使其成为持续了一千多年的基本人才政策,深刻塑造了古代封建王朝的基本社会结构。

    而三省六部从汉代之初见雏形,再到隋唐创立完善,作为中央官制核心,虽经调整,但基本框架延续了上千年,直至明清。它通过分权制衡、程序化决策,保证了政务运行的基本稳定。

    这种制度上的大众认可,才能达成真正的理念上的长期影响。

    就像是历史上的诸葛亮在南中治理留下的那些制度,深刻的影响了南中的少数民族,这些地区的一些部落族众,甚至到了后世近代依旧感怀诸葛亮,到了光头强时期还在念叨着要回归中华旧统……

    这说明真正深入人心的善政,其精神影响力可以超越政权本身。

    那么怎么样才能深入人心?

    这就是斐潜作为当下大汉西京最高统治者所必须要考量的事情。

    只有形成了稳固的利益结构或共识,使得政策使受益群体广泛就像是休养生息惠及农民和地主,科举惠及广大士人一样,那么后续的执政者再想要推翻,就会触动既得利益,阻力极大。

    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分叉口。

    惠及农民和地主的休养生息政策,最终不敌执政者的欲望,黄老一派在汉武帝被镇压下去,而科举却能持续一千多年,跨越数个王朝,又是什么原因?

    难道是黄老休养生息无效了?显然不是。汉初的休养生息政策带来了国家的强盛、财政的充盈或社会的稳定,其成效本身原本应该是最有力的维护持续的理由,但是为什么就那么容易被推翻了?不是受众得益的是最为广大的百姓民众么?

    所以这就涉及到了一个『话语权』的问题。

    普通百姓本来应该是国家最大利益的受益者,但是在古代封建王朝之中恰恰相反。

    而作为皇帝,天生就应该是为百姓代言,但是就像是那个司马皇帝一般,很多时候即便是有人冒着大不违,表示百姓民众都饿肚子,没饭吃的时候,皇帝还茫然无知。

    关键是普通百姓要表示饿的时候,往往说不清楚!

    不是说百姓不会说话,而是不懂的如何去表述。

    究竟是一顿没钱,一两天饿肚子,还是一阵子没钱?

    是人都饿得营养不良了,还是没能获得补给救助?

    抑或是在什么问题上需要支持协助?

    在这类具体细节方面上,古代封建王朝的百姓民众是完全不懂得如何去申诉,去描绘,去阐述的……

    因为古代封建王朝的百姓民众,绝大多数都是文盲。

    他们从小就是在快乐教育的环境当中长大,没人告诉他们要学习,只在田间地头上快乐就好了。

    所以现在斐潜若将主要的受惠政策都放在更广大的百姓民众身上,确实是最符合后世价值观的,但也是不符合当下时宜的……

    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点点做。

    现在最能支持斐潜进行制度政策改革的人,确实是那些普通百姓民众,但是他们没有话语权,所以斐潜就必须先培养出一批有话语权的既得利益者出来。

    类似于庞统,诸葛亮等。

    庞统是庞氏庞德公从子,诸葛亮是琅琊诸葛氏的流浪士族子弟……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寒门。

    斐潜必须得到这些寒门的最大支持,将斐潜自己想要进行改变的政策,彻底地制度化和程序化,只有这些政策融入国家机器运作的操作系统之后,比如科举,比如三省六部等,那么即便是有人想要改变推翻,也就意味着要进行重构整套系统,成本将会高到离谱,迫使这些人不得不最终放弃,捏着鼻子认了……

    另外一方面,斐潜掌握的青龙寺舆论体系,也会将这些政策上升为统治哲学或意识形态,成为一种官方的意识形态,相关政策也就具备了理论上正确的地位。

    同时,继任者的政治智慧与格局也很关键。如曹参、汉文帝等,能以国家长远利益为重,克制个人标新立异的冲动,尊重前任的成功经验。

    斐潜不可能长时间将所有政务都集中在自己手上。

    之前斐潜在并州平阳的时候,一个人批复那些行文都快累死,若是扩张到了中原地区,全部郡县的行文都汇总到了斐潜这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够用的,所以自然需要政治继承者。

    比如庞统,也比如诸葛亮。

    嗯,没错,在上一次的考量之中,司马懿已经出局了。

    所以斐潜才会特意花时间和诸葛亮进行夜谈。

    斐潜之前和诸葛亮说,皇帝和皇权要分开,其实也是考虑到了古代善政的持续性有巨大局限性,高度依赖君主素质,明君之后若有昏君或暴君,再好的制度也可能被破坏。最终解释权和决定权都在皇权一人身上,制度无法约束最高权力所有者,就会导致缺乏根本性制衡。

    而东汉当下,天子刘协的皇帝之名和皇权之实,已经是分开了……

    因此诸葛亮一点都没有什么意外,就接受了这个观点。

    而将丞相权柄向下延伸,分成三省六部的制度,也是斐潜故意向抛出来的饵料,如果说诸葛亮立刻被这三省六部所吸引,然后开始琢磨诸葛他自己能担任某个位置,要切走那一块的蛋糕的话……

    斐潜就会下调对于诸葛亮的期望,像是对待司马懿一样。

    大汉原本为了确保皇权的延续,不得不用后族外戚,充当大将军来维护年幼皇帝,又培养出宦官党来和实权大将军争夺权柄,这一系列的闹剧,最终导致决策、审议、执行权力没有法定上的分割,也就意味着谁控制了皇帝身边的内朝枢纽,谁就控制了整个国家机器。

    权力斗争往往是围绕着谁能成为皇权的唯一代理人展开,过程血腥且破坏性很强,一旦某派别上台,抄家免官都是小事,基本上都是灭族,还有的要灭九族!

    统一大国之内上层权柄的争夺模式,大汉就没开好头。

    直至三省六部之制,总算是将国家最高政务决策权和执行权,进行了结构性、程序性、集体性的重塑,斗争烈度下降了不少。

    一道诏令的生效,必须经过至少两个独立部门的协作与制约。

    这在制度上防止了任何单一权臣能独自垄断决策全过程。

    外戚即使担任某高官官,也无法绕开另一省的审核。

    斐潜若进一步推进了皇名皇权的切分,这就使得即便是皇帝在没有拿到实权之时,无法扶持出某个权臣,而当某个人获得实权之后,又不可能无条件地让渡权柄,让皇帝去掌握实权……

    而且有意思的是,昏君往往会导致奸臣横生,反过来则是未必。

    虽然说斐潜的构想依旧不能算是完美的制度,但是在权力来源的去私密化与流程化上,已经是大大的前进了一步!

    三省六部制不是根绝了政治斗争,而是改变了斗争的形式和门槛!

    这可以改变汉代原本那种围绕单一的,所谓私密皇权代理人政治模式,将易于爆发剧烈动荡的权力争夺,转化为在公开、多中心、程序化的文官系统内部进行相对温和的派系竞争。

    在三省六部的结构当中,会极大地增加了外戚或宦官想要合法、全面掌控朝政的制度成本。

    即便是外戚宦官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影响力,但很难像汉代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同时成为政府首脑、军队统帅和皇帝代言人……

    但是诸葛亮毕竟是诸葛亮,他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而且直指矛盾的核心。

    斐潜用『三省六部』的制度,取代之前大汉外戚、宦官、权臣的不稳定结构,确实解决了上层政治动荡不休的问题,但是并未提及大汉另外一个根本的矛盾,也就是土地兼并。

    至于政令不下乡,则是土地兼并带来的附加效果。

    『善!孔明果洞见枢要!』斐潜拊掌而笑。

    中军大帐之内的烛火,似乎也在雀跃欢呼,爆了一个烛花,噼啪有声,激荡着二人的身影晃动。

    当斐潜问及诸葛亮为什么关注到土地兼并,以及土地兼并所带来的政令无法通达的问题之时,诸葛亮谈及川蜀推行新田政的种种窒碍,眉头深锁,显然此问题困扰他非止一日。

    地方大户为了维护其利益,往往会假借上令之名搞事情,毕竟普通百姓民众根本就不清楚什么上令,也无法辨别所谓上令的真假,所以有时候就经常会听到有上令,但是又拿不出来的事情……

    诸葛亮描述着成都平原与偏远山寨的天壤之别,也叙述着他观察到的那些士族大户表面顺从下的暗流涌动,以及崇山峻岭对政令与经济的天然阻隔。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实干者遭遇现实铜墙铁壁时的无奈与深思。

    『……主公新政,立意高远,于关中、河东,乃至陇右之地,多赖主公虎威与基层军管,尚能推行。然至蜀地,则大有异也……』

    诸葛亮手指在空中虚指,『成都左近,新田之政,清丈田亩,编户授田,虽有阻力,尚能徐徐图之。然一出平地,入群山之中,賨、羌、氐各部,寨立险峰,自成属统。其民或耕陡坡,或事渔猎,田亩零星难计,更兼语言不通,习俗迥异,汉吏视若畏途,新政文书至此,几同废纸。山民唯知寨主头人,不知郡守朝廷。』

    诸葛亮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蜀中士族,慑于主公兵威,暂敛兼并之手,然其家传典籍,田连阡陌之势未根本动摇。彼等所虑者,非田政本身,乃主公之刀兵耳……一旦……一旦中枢威权稍有松弛,或边境有事,必故态复萌!或以巧法隐匿田亩,或以高利侵夺贫户,甚或勾结山野豪帅,阻挠政令!主公明鉴,蜀道之艰难,消息往复,动辄数月,中枢可谓是鞭长莫及……更何况,此非独蜀地之患,恐将来天下平定,四方边远,类似情形皆难避免……亮虽于南中,划地而分大族,置县乡而离间之,然未能斩除根本……思之良久,苦无良策以破此局……』

    言罢,诸葛亮长叹一声,目光投向摇曳的烛火,仿佛在那光影中看到了未来治理广袤疆域的无穷难题。

    原本南中大户大族勾连,诸葛亮联合徐庶上报,切分南中,一分为三,引诱地方大户相互争夺县乡职位,也就打破了原本南中勾连一体,密如铁网的局面,但是同样的,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因此诸葛亮也对于此事多有困扰,感觉到了棘手无比。

    斐潜点头微笑,并未直接回答诸葛亮的困惑,而是问道:『孔明……且问这始皇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后,其伟业何如?』

    『自然是千古一人……』诸葛亮回答道,然后目光一凝,『主公之意……可是「书同文,车同轨」?』

    斐潜大笑,『知我者,孔明也!』

    斐潜伸出手示意道,『新田政,当以均田与外拓并举也。』

    『均田者,无需多言,检核田亩,抑止兼并,授无地、寡地之民以世业,使有恒产,遂有恒心是也。有恒心,方读书识字,也才可同文同轨……』

    后世米帝不断提高的学费,学贷,表面上看起来是资本化的学校,金融机构在摄取利益,是为了赚钱,但是其本质目的又是什么?

    那么,当年秦始皇为什么推行同文同轨等事,只能到郡县层面?

    『……然土地终有尽时,户口滋生,则终有一日,无田可授。故须外拓,效开边故事,然不止戍守也,更当徙民实边,以屯垦拓土,乃至浮海求新壤……如此既可缓腹地人稠之患,亦可广殖资粮。』斐潜缓缓说道,『昔日徙边,民多恶也。盖利多存于上,而非益于下也。蛮荒之苦,多有衣食住行之困,生活求生之难……而官府多敷衍了事,任民自活。是故……某以西域为试,以商为驱……』

    诸葛亮顿时恍然,『主公此法精妙!以少阳为引,驱太阳行于背,阳明走于腹,自然勾动少阴太阴厥阴于后!』

    安置迁徙一百人和一万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哪个更容易。

    官吏之所以对于迁徙实边不上心,一方面是事情太繁杂太啰嗦,对于古代封建社会的大多数管理者来说都是一个鸭梨山大的难题,即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另外一方面是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迁徙而来的都是一穷二白的苦哈哈,除了一条烂命便是什么都没有……

    商人就不一样了。

    只要给商人足够的利益,保证商人有序流动,那么随着商路的拓展和开发,就会催生落脚点,补给驿站,以及随行人口。

    当行商的利益大幅度超过了路途上的风险的时候,那么便是千军万马下海……

    咳咳,下西域……

    行商要不要一些同乡来保证安全?

    若是发现了什么矿产,要不要招揽一些帮手?

    生意做大了,需不需要开设分行,架设常设的牛马行,转运处?

    这些事情到后面,官府只需要加以引导,就自然而然地滚动起来了。

    而且关键是,在大汉当下,华夏文明可谓是顶尖的存在!

    想想后世米帝鼓吹光明之塔的时候,多少人相信就那铅水都能是香甜的……

    诸葛亮目光明亮,『还有主公所设农工学士?五方之教?』

    斐潜笑着点头,『届时,非我等驱之,乃各方请之……又何愁衣食住行之困?』

    雀食啊。

    当保护一根不知道是不是操劳过度的汉丁丁都可以成为外乡的地方官吏,当地土著乡绅引以为豪的政绩和荣耀的时候,还需要发愁汉人的什么衣食住行问题吗?

    到时候还需要大汉王朝费劲扒拉着人去什么『徙民实边』么?

    就像是东倭一般,会主动上来『请种』的……

    而『徙民实边』之后,汉文化的强大必然会碾压当下还处于各种幼苗时期的蛮夷文明,就像是高纬度文明扔出的二向箔,除了某宝可以在家就能买,包你满意,支付无忧,交易更放心之外,敢问这世间,还有那个蛮夷能挡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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