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峰回路转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战场。

  极度的紧张与爆发后的虚脱，让大多数人都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风雪依旧呼啸，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低了声音，只剩雪粒敲打在盔甲与残破盾牌上的细碎声响，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在每个人心头。

  莎凡娜松开了按着棋盒的手，身体晃了晃，一缕鲜血自她唇角缓缓淌下，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被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使用“恶灵战棋”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禁忌之术——它不仅拥有被反噬其主的致命风险（棋子一旦杀死目标，就会转过来杀死执棋人），更需要献祭新鲜尸体作为启动媒介，且尸体死亡时间不得超过三天。

  为了这个计划可以成功，她在降临战场之前，花费了整整三天三夜，亲自带领麾下的阴尸潜入附近被焚毁的城镇与村庄，收集那些因巨人践踏、火焰吞噬而死的麻瓜与巫师尸体。其中甚至包括不久前战死的傲罗、萨米人、侏儒，甚至还有几名银矛战士的遗体。

  她必须做得极度小心——不能惊动任何人，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只能通过埋藏在雪地底下的阴尸，一具一具地拖拽、隐藏、摆放，直到娜塔莉追踪到苏特尔之后，一口气将搜集而来的尸体全部献祭，以此激活恶灵战棋的全部三十二颗棋子。

  此外，娜塔莉出手的时机也有很严格的要求，必须在所有恶灵战棋都被摧毁，而苏特尔只欠最后一击的时候才能够出手，才有如今这堪称完美的战绩，既消灭了苏特尔，也不需要面对恶灵战棋的反噬。

  能够做到这两点，真的是一点也不容易。

  对战斗节奏的把控、对时机的把握都要做到丝毫不差。当然，莎凡娜非常出色地做到了，无愧于她战略大师的称号。她万年冰冷的嘴角，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勾起，她没有让那个还在远方等待着她的年轻主人失望。

  同样这么想的，还有安安静静独自潜伏在冰崖顶端的娜塔莉。

  她缓缓放下那支重型狙击枪。枪身还在极寒中散发着淡淡的冰蓝余温，她的手指因长时间保持扣扳机的姿势而僵硬发白。

  她望着那片重归死寂的战场，望着中央那具匍匐的巨人残骸，以及空中飘散的、属于禁忌棋子的最后灰烬。

  她以历尽艰辛才掌握的七箭合一奥义，在完美的时机里完成了最后一击。

  苍白的脸上，酒红色的眼瞳里透着淡淡的笑意，嘴里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主人，嘉黛尔没有让你失望。”

  就在这一片胜利的空白与松懈刚刚开始滋生的瞬间——

  异变，毫无征兆地爆发！

  一道极其隐蔽、阴冷、老练到令人骨髓发寒的黑魔法波动，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自傲罗阵营的最核心后方悄然浮现。

  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极限。

  一根魔杖的尖端，悄无声息地、稳定地，抵在了正因胜利而心神激荡、毫无防备的指挥官——寇豪格的后心要害。

  “辛苦了。”

  低沉、沙哑、带着历经岁月沧桑，却又浸满冰冷讥诮的女声，轻轻响起，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

  下一刻。

  幽暗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光，自杖尖一闪而逝。

  寇豪格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脸上混合着胜利的余晖与骤然袭来的、无法理解的极致惊骇。他甚至来不及转头，来不及发出任何一个音节，眼中的神采便急速黯淡，魁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般，无力地向前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中。

  生机断绝。

  寇豪格身后，一名看似寻常、脸上还沾着冰屑与硝烟的年轻傲罗，动作忽然停滞了。

  紧接着，他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挣扎的裂纹——并非表情，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纹。皮肤、肌肉、骨骼，如同烧制的劣质陶俑般片片剥落、碎裂，露出下方截然不同的本质。

  站在寇豪格倒下的位置、显露出真容的，是一位身着式样古朴、毫无装饰的纯黑长袍的女子。她有一头浓密的深棕色鬈发，在极地寒风中却纹丝不动，面容残留着跨越时光的惊世美貌，但那双眼睛却冷酷得如同封存了万载寒冰的深渊，瞬间将所有关于“美”的遐想冻结成致命的警兆。

  ——摩根·勒菲。

  她微微动了动脖颈，仿佛卸下了一副戴了太久的沉重枷锁，骨骼发出细微而清晰的脆响。

  “久违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没有停顿，她一步踏出。黑袍下摆拂过寇豪格尚未完全冰冷、仍带着惊愕神情的脸颊，径直走向苏特尔那正在崩解、内部结构嘶嘶作响的巨型石像。

  她伸出右手。那手掌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宛若艺术品，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绝对控制力。掌心向下，毫无犹豫，也毫无阻碍地探入了巨人胸腔那仍在冒烟、流淌着残余炽光的破碎核心区域。

  熔岩的余温与狂暴的火焰能量本能地抗拒、灼烧，却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骤然驯服，如同暴君面前的奴仆般温顺退开。

  一枚拳头大小、形态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如同拥有生命般持续搏动的炽红核心，被她生生从巨人的残骸中剜了出来！

  永恒烈焰——苏特尔不朽力量的源泉，神话生物的生命结晶。它在她掌中不安地挣扎、膨胀、收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与不朽的魔法波动，试图灼穿她的手掌，逃离掌控。

  摩根只是微微收拢五指。

  狂暴的火焰能量与她体内那股精纯、古老、仿佛源自世界黑暗面的黑魔力，在她掌心狭小的空间内轰然对撞、撕扯、交融！

  没有炫目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能量被绝对意志强行碾压的沉闷嗡鸣。那枚桀骜不驯的核心，在她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重塑——体积变小，光芒却愈发凝练、内敛，最后化作一团安静燃烧、宛如液态红宝石般的浓缩火种。

  嗡……

  以她为中心，方圆数百米内的游离魔力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真空。风雪似乎暂停了一瞬，连光线都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下一刻。

  摩根·勒菲的气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质变。

  一股浩瀚、古老、深邃如无星夜空、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至上威严的魔力威压，如同沉睡了无数纪元的远古巨龙彻底苏醒，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席卷了整个冰原战场！

  空气在战栗，冰层在哀鸣，幸存的巫师们感到呼吸骤然困难，仿佛肩头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一些魔力较弱的年轻傲罗甚至腿脚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她不再是之前几次与谢林对战时所表现出来的准魔导师水平。

  她跨越了那道坎——

  大魔导师！

  时隔一千年，这位曾经威凌天下的黑魔女皇，终于又再次回到她的巅峰状态！

  她缓缓抬起手掌，将那团温顺燃烧的“永恒烈焰”举至眼前，幽深的瞳孔中倒映着那跃动的火苗，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藏品。

  然后，她转向战场，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震惊、愤怒、恐惧与茫然的脸。

  “多谢诸位，”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穿透风雪，烙印在每个人心头，“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你们的奋战，你们的牺牲，甚至……他的死亡（她目光掠过寇豪格的尸体）——”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冰冷到骨髓里的弧度。

  “——都不过是让我获得‘永恒烈焰’的必要过程罢了。”

  “礼物，我收下了。至于代价……”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某处，“你们已经付清了。”

  震惊、愤怒、恐惧、茫然……种种情绪在幸存者脸上炸开，大多数人甚至尚未从这电光石火般的背叛与剧变中回过神来。

  唯有嘉黛尔·莱斯特兰奇。

  在摩根勒菲显露出真身、那股毫不掩饰的古老黑魔法气息弥漫开来的同一瞬间，她体内沉睡的另一个人格——那个对黑暗与堕落力量有着近乎本能般敏锐感应的“第二邪魂”——被彻底激醒了！

  “休想走！”

  此刻的嘉黛尔脸上属于少女的惊愕与愤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致厌恶、狂怒与杀戮渴望的冰冷神情。瞳孔深处，一抹不详的暗红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般迅速晕染开来。

  嘉黛尔发出一声娇叱，声音不再是纯粹的少女清叱，而是夹杂着沙哑、重叠的回响，仿佛两个灵魂在同时嘶吼。

  她周身魔力如同火山爆发般炸开，毫无保留——在第二邪魂的主导下，她浑身疯狂燃烧着来自莱斯特兰奇家族血脉蕴藏的力量，黑色长发无风狂舞，发梢却染上诡异的雪白，其气势竟与一名准魔导师相差无几。

  她的紫杉木魔杖仿佛与持杖的主人心意相通，发出一声清鸣，代替她念出了那邪恶的杀戮之咒，一道凝实到刺目、纯粹到只剩下抹杀生命这一原始概念的杀戮咒绿光，撕裂了凝固的空气与飘洒的风雪，以超越常人思维反应的速度，直射摩根勒菲的眉心！

  这一击，快、狠、绝，毫无征兆，更是抓住了摩根刚刚汲取力量、气息转换的微妙空隙！

  她有十成把握，这一击，摩根·勒菲绝对躲不开！

  然而，命运的棋盘上，总有一些棋子，甘愿为执棋者赴死。

  就在绿光即将触及摩根身影的刹那——

  “为了吾主——！！！”

  一声混合着狂热、奉献与扭曲快意的嘶吼，从战场侧翼的阴影中爆出！

  一道身影以决绝到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从斜刺里高高跃起，张开双臂，如同最虔诚也最疯狂的人肉盾牌，精准无误地挡在了摩根·勒菲与那道致命绿光之间！

  是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他不知何时早已潜伏在侧，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极端崇拜、自我献祭的满足，以及……对挡下这一击的病态荣耀感。

  噗嗤！

  杀戮咒绿光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单薄的胸膛，从前胸透入，从后背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带着破碎的内脏与骨骼碎片，余势稍减，却依旧凌厉地射向后方，最终消失在远方的风雪夜幕中。

  罗道夫斯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他脸上的狂热表情瞬间凝固，眼中沸腾的神采如同被吹熄的蜡烛般骤然熄灭。残破的身体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像一件被丢弃的破旧玩偶，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洁白积雪上洇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当场毙命。

  而自始至终，背对着这一切的摩根·勒菲，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仿佛早已预知，或者根本毫不在意。

  只是左手依然稳稳托着那团已成温顺火种的“永恒烈焰”，空闲的右手抬起，对着面前虚空，如同拂去灰尘般，轻轻一划——

  嘶啦！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之声，如同最脆弱的丝绸被利刃割开。一道边缘流淌着不稳定紫黑色能量、内部幽暗深邃的裂隙，凭空浮现。

  她侧过半张脸，余光最后一次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匍匐的巨人残骸、倒下的寇豪格、血泊中的罗道夫斯、暴怒的嘉黛尔、以及无数震惊失语的幸存者。

  那完美却冰冷的唇线，勾起一抹极淡、极深、仿佛洞悉了一切又漠视了一切的弧度。

  “棋局尚早，”她的声音随风飘来，平静得令人心寒，“但这一步，我赢了。”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踏入那道空间裂隙。

  裂隙在她身影没入后急剧收缩、合拢，最终消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高等空间魔法的焦灼气息。

  仿佛她从未真正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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