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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5章 与君梦


除夕这一日,天公作美。

连着阴沉了数日的铅云,竟于昨夜后半夜悄悄散去,露出一角青湛湛的天。

晨光初透时,那日光便如碎金一般,洒落在长安城百万重檐之上,映得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一片辉煌,遍地流光。

长安城的除夕,向来是最热闹的。

天还未亮透,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便已卸了门板,伙计们踩在凳子上,踮着脚往檐下挂那新糊的绢灯。

那灯样式各异,有八方宫的、圆纱的、走马的,也有那巧手的匠人扎成兔儿、虎儿、莲花、仙桃的模样,画得栩栩如生,底下缀着大红的穗子,风一吹,便摇摇晃晃,煞是好看。

街面上,卖饴糖的、卖胶牙饧的、卖五色纸幡的,挑着担子穿街走巷,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儿,脸上涂着胭脂点,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

空气中弥漫着松柏枝焚烧的清气,混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还有各家各户厨房里飘出的蒸糕煮肉的浓香。那香气纠缠在一处,顺着风飘出老远,连城南的大慈恩寺塔尖上,都仿佛熏染了一层油亮。

按照旧俗,除夕这一日,家家户户要换桃符、贴门神、挂钟馗像,以驱邪避祟。士庶之家,不论贫富,都要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

到了晚间,更要焚香燃烛,祭祀祖宗,阖家团坐,饮屠苏酒,吃团圆饭,守岁达旦。

这一日,连平日里最节俭的人家,也要破费些银钱,买几样好菜,打一壶好酒,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仿佛这一顿吃好了,来年一整年的日子,便也跟着红火起来。

长安城就在这一片喧嚣热闹里,迎来了开禧元年的最后一日。

皇城之中,更是忙碌得脚不点地。

大庆殿前,数十个工匠正搭着高高的脚手架,赶在午时之前将最后一盏鳌山灯安装妥当。那鳌山灯高三丈有余,以竹木扎成山形,上绘蓬莱仙岛、琼楼玉宇,内设轮轴,以水力驱动,届时灯烛点燃,便可转动如活,仙鹤展翅,仙女飞天,端的是巧夺天工。

廊庑之下,小太监们抱着崭新的毡毯,一路小跑着铺展开来。那毡毯是大食国进贡的羊毛毯,织着繁复的缠枝纹,颜色鲜亮,踩上去绵软无声。两旁的立柱,皆用红绸包裹,每隔三尺便系一朵金花,远远望去,如两行红云夹道。

宫女们端着漆盘,鱼贯穿梭。盘中有新摘的红梅,插在白玉瓶中,要摆在各处殿阁的案头;有盛满干果蜜饯的攒盒,预备着晚间赐宴时用;还有那一匹匹新裁的彩缎,要赶在天黑之前送到各宫各殿,充作节赏。

人人面上都带着笑,脚下的步子却急得很,彼此见了面,也不过匆匆道一声“过年好”,便又各奔东西。

这一片繁忙之中,有一个人,却比所有人都起得更早。

坤宁殿后殿,寝阁之内。

李漟睁开眼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殿外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得帐顶的龙凤纹样明明灭灭。

她没有唤人,自己掀开了锦被,赤足踩在那张白狐皮褥子上,站了一会儿。

地龙烧得暖,脚底不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甲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那是前几日闲来无事,自己涂着玩的,涂到一半觉得无聊,便丢下了,弄得五个趾头,三个红彤彤的,两个还素着,不伦不类。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轻,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便散了。

“来人。”

声音不大,却清亮。

外间值夜的两个宫女立刻掀帘子进来,跪在地上请安。

“备水,沐浴。”

“诺。”

热水是早就备好的,大铜锅里日夜不停地烧着,只等她一声令下,便一桶一桶地抬进来,倾入那丈许见方的白玉池中。

水中洒了甘松香、白檀香,又加了些桃花瓣和桂花蕊,热气蒸腾上来,满室皆香。

李漟褪去寝衣,慢慢走入池中。

热水漫过肩头,她舒服得叹了口气,闭着眼靠在池壁上,任由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如墨色的云。

她洗了很久,比平日都要久。

两个宫女守在屏风外,听得里头水声哗啦,一会儿响起,一会儿歇下,谁也不敢出声催促。

终于,水声停了。

李漟披着一件素白的中衣走出来,湿发用一根青布带子松松绾着,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肩头和胸前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那两个宫女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陛下的梳妆台,向来是摆设。平日里的妆扮,不过是梳头嬷嬷给绾个髻,插一根簪子便了事,连粉都懒得扑。今日竟然主动坐到了妆台前,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你们都退下。”

“诺。”

两个宫女躬身退出,寝阁之中,便只剩下李漟一人。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那人,眉骨微高,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锋利得能割破人的目光。

那是一种凌厉的美,带着几分男子般的英爽,仿佛山巅的孤松,崖上的积雪,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亲近。

她的五官,单拿出来,每一处都生得极好。可凑在一起,便成了一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气势逼人。那气势浑然天成,不必刻意端架子,不必高声说话,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这便该是坐在龙椅上的人。

李漟看着镜中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今日不必如此。

她拿起妆台上的眉笔。

那是一管螺子黛,比寻常的青黛贵重得多,色如远山,质如凝脂,是贡品中的贡品。平日里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今日却拈在指尖,仔仔细细地,对着镜子,描了起来。

她没有照着自己的眉骨去画那上挑的剑眉,而是顺着眉头,缓缓地,一笔一笔地,将那眉峰的棱角压了下去。眉尾也不曾扬起,而是微微下垂,画成那弯弯的、柔柔的柳叶形。

一边画,一边低声哼唱起来。

那曲子很老,调子也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是她小时候,母后喝醉了酒,常常哼的。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母后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后来她长大了,才听出那曲子里的意思。

“羞看镜里花,憔悴难禁架,耽搁眉儿淡了叫谁画。”

“最苦魂梦飞绕天涯,须信流年鬓有华……”

眉笔画到一半,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红颜自古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那最后一句,她唱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无人处,盈盈珠泪偷弹洒琵琶。”

“恨那时错认冤家,说尽了痴心话。”

一曲唱罢,她对着镜子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下头,继续画那另一边的眉毛。

约莫半刻钟的工夫,李漟放下眉笔。

她再抬起头,看向镜中。

铜镜里那张脸,仿佛换了一个人。

眉峰柔和,眼尾的锋芒被那微微下垂的眉梢一衬,便不那么凌厉。依旧是那双丹凤眼,依旧是那高挺的鼻梁,可整个人看上去,却多了三分温婉,三分端庄。像是山巅的积雪融化了,汇成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依旧是冷的,却不再刺骨。

她看着镜中那个自己,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笑容,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李漟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早已备好的长裙。

那是一袭大红妆花缎的长裙,绣着金线的凤穿茴香纹样,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狐毛,柔软蓬松,衬得她的脖颈愈发白皙修长。裙摆极长,拖在地上足有三尺,如一片流动的红霞。

她穿上之后,又取了一条杏黄色的丝绦系在腰间,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丝绦上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雕成双鱼的样式,鱼眼处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鲜活至极。

最后,李漟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钗,插在髻上。那金钗的样式很简单,就是一根光素的钗身,顶端錾着一朵小小的茴香花。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松柏和爆竹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大红的长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猎猎作响。

身后,数十个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

“陛下起驾——!”

一个尖细的嗓音刚喊了半截,便被李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不必声张,朕随便走走。”

说完,她抬脚便往宫外走。

守在殿外的侍卫和太监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阻拦。一行人只得匆匆跟上,脚步声杂沓,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守备太监张佑走在最前头,落后李漟三步,微微躬着身子,眼角余光时刻盯着那一袭红裙的动静。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可心里头,却像是揣了一窝兔子,七上八下,扑腾个不停。

孙孝哲临走前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敢忘。

今日是除夕,可就是最后一日了。

按说,女帝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得很,每日批批奏折,喂喂猫,喝喝酒,从无半点出格的举动。

可张佑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他知道,越是这种看着老实的人,越容易在你不防备的时候,给你来一下狠的。

偏偏这位女帝,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邪,天不亮就起来沐浴更衣,还破天荒地化了妆,穿得跟一团火似的,抬脚就往外走。

这是要去哪儿?要见谁?要干什么?

张佑越想越慌,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眼瞅着李漟已经走出了坤宁殿的范围,沿着宫道一路往南,看那方向,竟是要往前朝去。

张佑咬了咬牙,紧赶两步,凑到李漟身侧,低声道:“陛下,天气冷寒,这地上还有残雪未消,仔细脚下。要不……还是移驾回宫,奴才让人抬步辇来?”

他说得委婉,可那意思明明白白——您别走了,回去吧。

李漟脚步不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直视着前方,声音不大,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朕要杀你。你觉得那三个阉人,会不会保你性命?”

张佑浑身一僵。

他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人在胸口擂了一拳,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看着李漟的背影,那一袭大红长裙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的话语不是出自她口一般。

张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现在的局势,不是女帝需要三监,而是三监需要女帝。那三位大人物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这天下安安稳稳地过渡到隐皇子手里?

若是女帝在这当口出了什么差池,或是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那三监的谋划便全完了。

他这个所谓的心腹,说到底,不过是一条狗。主子用得着的时候,给根骨头啃啃;用不着的时候,推出去挡刀挡枪,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一念至此,张佑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朝身后那几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去前头清场,把路上不该出现的人统统撵走。

自己则落后两步,低着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李漟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张灯结彩的宫人们身上。有人在挂灯笼,有人在铺毡毯,有人在搬花木,忙忙碌碌,热热闹闹。

她忽然感慨道:“宫里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那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是喜是悲。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怀念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张佑不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李漟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不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方向却很明确,像是心里早就想好了要去哪里。

走过大庆殿前的广场时,她远远地看见一群宫女正往殿里搬花。那是一盆盆的芍药,开得正盛,唯有红白二色,花朵硕大如碗口,被晨光一照,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富贵雍容。

李漟的目光在那红、白二色的芍药花上停了片刻,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的步子骤然快了起来,大红的长裙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如一团流动的火焰,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径直往御膳房的方向行去。

张佑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陛下去御膳房做什么?

御膳房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大片独立的院落,平日里油烟缭绕,热闹非凡。

今日是除夕,更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上百个御厨和帮工从昨夜便开始备菜,蒸煮煎炸,忙得脚不沾地。

李漟踏进御膳房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陛陛陛……陛下?!”

一个正在杀鱼的御厨手一滑,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剁了自己的脚。

另一个正在揉面的帮工,两手沾满了面粉,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张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挡在李漟面前,急得脸都白了:“陛下!您要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便是,何必亲自来这腌臜地呀!这儿油烟重,地又滑,万一磕着碰着……”

李漟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出去!别烦朕!”

六个字,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佑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漟那背影上散发出的气势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僵硬地躬着身子,眼睁睁看着那一袭红裙穿过外间的大厨房,径直走进了最里头的一间小厨房。

那是御膳房里最小的一间灶房,平日里不怎么用,只偶尔用来给贵人们做点私房小菜。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案板、菜刀、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角落里还堆着几袋子白面和时鲜菜蔬。

李漟走进小厨房,反手便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像是一记闷雷,炸在张佑心口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扑到门前,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半晌。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挽袖子,又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张佑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这一看,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位威仪赫赫、杀伐果断的女帝陛下,此刻正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正对着一袋子白面发愁。

她伸手抓了一把面,撒在案板上,又觉得太少,再抓一把,又觉得太多,掸回去一半。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案板上的面粉终于堆得像座小山了。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去拿水碗,舀了一瓢水,哗啦一下全倒进了面堆里。

那面堆立刻就成了一摊稀泥,顺着案板往下淌。

李漟显然没想到会这样,愣了一下,又去抓干面,一把一把地往那稀泥里掺。

掺一会儿,搅一会儿,那面团终于成形了,可看着又干了些,她便再去舀水,加一点,揉一会儿,再加一点,再揉一会儿……

如此这般,和了足足半刻钟,那面团才算勉强有了个样子。

可那面团表面坑坑洼洼,跟癞蛤蟆的背似的,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面团。

张佑在门口看着,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李漟浑然不觉,又去切茴香。

她从菜筐里拣了一把新鲜的茴香,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那刀在她手里,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握着一根烧火棍。

她切茴香的方式,更是让人不敢恭维。

别人切菜,是手指蜷起来,指节顶着刀面,一刀一刀地切,又快又匀。她倒好,五指伸得笔直,按在茴香上,刀起刀落,全凭蛮力。

“咔嚓”一刀下去,茴香段长短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拇指。

第二刀下去,刀锋偏了,擦着她的食指过去,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冒了出来。

李漟“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些委屈。

然后她换了只手拿刀,继续切。

又切了三刀,食指又中了一刀,再切两刀,这回是中指的指腹。

她看着自己那两只伤痕累累的手,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她甩了甩手,继续切。

那把茴香,她切了足足一刻钟,才总算切完了。

切出来的茴香段,长短不一,粗细不均,有的地方切成了末,有的地方还连着根,看着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接下来是拌馅。

李漟把切好的茴香放进盆里,又加了些肉末、盐、香油、花椒面,然后伸出手,就那么赤手空拳地搅了起来。

那馅料在她手里被揉来搓去,从指缝间挤出来,又塞回去。她的手上沾满了油和馅,连袖口都蹭上了好些,那大红妆花缎的袖口上,立刻多了几团深色的油渍。

她低头看了看那油渍,撇了撇嘴,没有理会。

面和好了,馅拌好了,接下来便是包饺子。

李漟揪了一小块面,放在案板上,拿起擀面杖。

那擀面杖在她手里转了两圈,面皮没擀圆,倒把自己手上沾的面粉甩了一脸。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结果脸上的面粉更多了,连眉毛都白了半边。

她也不恼,继续擀。

那张面皮,被她擀得奇形怪状,有的地方薄得透光,有的地方厚得像铜钱,有的地方还是中间厚边缘薄,有的地方干脆就是歪的,像个被人踩了一脚的月亮。

她看着那张面皮,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舀了一勺馅,放在面皮中间,对折,捏边。

李漟捏得很认真,很用力,每一个褶子都仔仔细细地捏过去,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可那馅实在放得太多了,她刚捏好一边,另一边就撑开了,馅料顺着口子往外淌,淌了她一手。

她赶紧去堵那口子,可一堵这边,那边又开了。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会儿,那饺子终于被她捏成了一个说不上是什么形状的东西。

它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撑了的蛤蟆,肚子上的褶子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地方捏了三道,有的地方一道都没有。

最要命的是,它的“嘴”始终没合上,咧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茴香馅,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李漟看着手中这个四不像的饺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在案板上,又开始包第二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些,至少没露馅。

可它的形状却像一轮被天狗啃了一半的月亮,又像一个被人拧歪了的元宝,怎么看怎么别扭。

第三个,馅放少了,瘪瘪的,像一张没吃饱的嘴。

第四个,捏的时候太用力,皮破了,馅又漏了出来。

第五个……

她一个接一个地包,包了满满一案板。

可那案板上的饺子,一个个奇形怪状,高矮胖瘦,歪歪扭扭,像是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残兵败将,没有一个能看的。

李漟的手上,脸上,袖口上,甚至衣襟上,都沾满了面粉和馅料。那件大红的长裙,此刻已经狼狈不堪,油渍和面粉混在一起,斑斑驳驳,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泔水。

张佑在门口看了半晌,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便松了下来。

他看着女帝那笨手笨脚的样子,看着她被面粉糊了一脸的狼狈样,看着她对着那个露馅的饺子发呆的模样,心里头的疑惑渐渐消散了。

这哪里是什么谋划,什么后手?分明就是一个心血来潮、想自己包顿饺子吃的傻女人罢了。

看这架势,她根本就是个从没下过厨房的主儿。和面都费了半天的劲,切茴香能把自己的手切得伤痕累累,包出来的饺子连形状都认不出来。

就这样,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佑放下心来,背过身去,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小厨房里,只剩下李漟一个人,对着那一案板的饺子,发愣。

她伸手拿起一个,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饺子已经碎了,皮和馅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不成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化了。

“除夕夜吃这饺子,怕是不吉利。”

李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着手中那个碎了的饺子,双眼渐渐虚焦,目光穿过那案板,穿过那灶台,穿过那厚厚的墙壁,不知道飘向了什么地方。

思绪像是被人拽住了线头的风筝,晃晃悠悠地,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小时候,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是大华最尊贵的长公主,父皇还在,母后也还在。他们看上去很恩爱,至少在她那个年纪,她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父皇和母后更恩爱的夫妻了。

父皇会给母后画眉,母后会为父皇煮茶,两个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说说笑笑,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那时候,弟弟妹妹们都还在。最小的九妹才刚学会走路,总是张着两只小手,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姐姐,姐姐”。

她便蹲下身,一把将那小东西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听她咯咯地笑。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长大了,不得不去上学。

崇文馆里那个老夫子,胡子比他的教龄还长,整日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烦得要命。可那里面的人,却是有趣的。

其中最有趣的,便是杨炯。

那个人,像一只永远睡不醒的猫,整日懒洋洋的,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可每次自己闯了祸,都是他跳出来背锅。自己砸了老夫子的砚台,他说是他手滑。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他说是他打鼾。自己偷偷溜出宫去逛夜市,他说是他撺掇的。

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罚他抄了三遍《论语》,他抄完之后,还笑嘻嘻地跟她说:“没事儿,我皮厚,打不疼。”

那时候她想,虽然每日听那老夫子唠叨真是烦得不行,可有了这个“替罪杨”,日子倒也不算太难熬。

如今想来,还真是有些怀念。

再后来……

再后来,杨炯非要去参军。

他说,大丈夫人活一世,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

她说,那你去吧,记得给我写信。

他笑了笑,说好。

可那信,写了没几封,便越来越少了。

之后,母后殡天,几个弟弟一个接一个地死,朝堂上风云诡谲,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一年,何其短。

短到现在回忆起来,只知道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父皇,母后,大弟,二弟,三弟……一个接一个地,像是被人推倒的大树,倒下去,便再也没有站起来。

那一年,又何其长。

长到至今都让她不愿回想。

那些日日夜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到深夜,她便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想着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她成了女帝。

她自始至终都不愿做这个女帝。她从小便向往自由,不愿受人管束。她想做一个闲散公主,赏花喂猫,自在逍遥。她想看遍山川风月,想走遍天涯海角,想喝遍天下的美酒,想吃遍人间的珍馐。

可到头来,她却是那个被困在皇城之中,半步也走不出的人。

她不止一次想要说,自己很不喜欢这生活,很不喜欢。

批不完的奏折,看得厌倦的风景,就连酒也不曾变过许多。

她很讨厌,很讨厌呀。

她想要找个人诉说,可搜寻来,搜寻去,那个人却远在天边,自己却只能望月兴叹。

她以前很不理解母后。为什么都成了皇后之尊,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还是会深夜喝醉,胡言乱语呢?她应该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人才对呀!

一直到她做了女帝,才明白,原来求而不得才是人间最大的悲苦。

母后求的,是真心。而她求的,是自由,是一个人,是一个回不去的从前。

求而不得。

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剑都锋利,比任何毒药都穿肠。

李漟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她思来想去,翻来覆去,终于想完了她一生的事。她活了三十多年,梦游了半辈子,家庭、爱情、亲情,被这梦游一一断送。现如今,结束梦游最好的办法,就是躺下重睡。

就在这一刻,她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那温热,像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顺着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李漟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个碎了的饺子。

那馅里的茴香,还带着一丝青涩的香气,倔强地钻入她的鼻腔。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饺子,眼眶忽然一热,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了。

案板上的饺子,灶台上的面粉,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全都化成了朦朦胧胧的光斑,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世界。

她拼命忍着,忍得鼻翼微微翕动,忍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可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落在案板上,落在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上,落在她沾满面粉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李漟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那大红妆花缎的袖口上,立刻多了几道湿痕,混着面粉和油渍,狼狈不堪。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再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角晴好的天光,努力地,扯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有些勉强,有些苦涩,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的光芒:

“生茴香,死回乡,生死系茴香,与君梦短长!”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厨房里回荡了一下,便消散无踪。

李漟低下头,又开始包下一个饺子。

手还是那么笨,动作还是那么生疏,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熄灭。

她一边包,一边轻轻地哼唱起来。

还是那首老曲子,还是那个简单的调子。

可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伤感,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一杯别酒阑,三唱阳关罢,万里云山两下相牵挂。

念奴半点情与伊家,分付些儿莫记差。

不如收拾闲风月,再休惹朱雀桥边野草花。

无人把,萋萋芳草随君到天涯。

准备着除夕团圆,与君大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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