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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8章 大有


这一声大喊,如惊雷炸响。

杨炯手一抖,险些把黄绢掉在地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大步流星地朝他奔来。那人一身紫色妆花缎对襟长袄,金线绣着繁复的桃金娘花纹,在日头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下系一条月华裙,裙摆上的流云百蝠随着她跑动翻飞,像是真要乘风而去。

可她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比衣裳更引人注目。

一柄古剑背在身后,剑鞘上刻满了符咒,用红绳缠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里头封印的什么东西跑出来。腰间挂着一只硕大的锦囊,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跑起来哗啦啦作响。

锦囊旁系着一串铜钱,密密麻麻,怕不有三十枚,碰撞之声清脆密集,像是有人在摇钱树。另有一只巴掌大的龟壳,也用红绳系着,在腰侧晃来晃去。

更奇的是,她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外头绷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鼓,鼓面上画着八卦,正是文王鼓。鼓旁插着几面小旗,旗上绣着星斗图案,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这姑娘跑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响的,铜钱撞着龟壳,龟壳磕着剑鞘,小鼓拍着包袱,叮叮当当,噼里啪啦,活像一整个人间兵器铺子成了精,又像是哪个庙里的算命摊子长了腿,自己跑出来了。

偏偏她一张脸白净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娇憨三分傲气,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像是两汪清泉,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聪明劲儿。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如同一株盛开的桃金娘,明艳、热烈、带刺,却又香气扑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郑邵?”杨炯皱眉,看着跑到自己身前的女人,没好气道,“大过年的,你说话真晦气!”

郑邵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到位,又大又圆,像是要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你若不听我的话,那可就真晦气了!”

杨炯懒得理她,借着澹台灵官的后背遮挡,悄悄展开那卷黄绢。

郑邵见他这态度,气得直跺脚。

那一跺脚不要紧,腰间的铜钱哗啦啦一阵乱响,龟壳磕在剑鞘上“当”的一声,旁边几个行人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她浑然不觉,绕着杨炯转起圈来,一边转一边念叨:“你有血光之灾呀!”

“哦。”杨炯头也不抬。

“你要不要改运?”郑邵转到左边,凑到他耳边。

“不用。”杨炯的目光落在黄绢上。

“好!本姑娘大慈大悲,就勉为其难地给你算上一卦!”郑邵转到右边,也不管他答不答应,自顾自地开始解腰间的铜钱。

杨炯根本不理会这女人,只张开黄绢细看。

那黄绢质地细腻,是宫中特产的“鹅黄笺”,触手温润,隐隐带着一股龙涎香的香气。

绢上的字迹端正俊秀,一笔一画皆工工整整,正是李漟的亲笔。

门下: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夙夜不敢康宁。然才疏德薄,未堪大任,以致朝纲紊乱,奸佞当道,忠良屏迹,百姓罹殃。上负祖宗缔造之艰,下辜黎元仰望之切。每一念及,痛彻心髓。

朕尝观天象,考民心,知天命有归,不在朕躬。

燕王杨炯,乃先帝之裔,社稷之臣,仁德布于四海,威望远播八荒。其治国也,富国强兵,百姓乐业;其安民也,薄赋轻徭,万姓归心;其拓疆也,扬威域外,四夷宾服。

昔者大华积弱,燕王一力振之;昔者百姓困穷,燕王一力苏之。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燕王备德,天下归心,此乃天命之所昭,人心之所向。

朕谨遵尧舜禅让之典,效先朝授受之例,谨将皇位传于燕王杨炯。惟愿燕王嗣承大统,敬天法祖,安邦定民,开创万世太平之基。

钦此。

开禧元年腊月三十日。

杨炯看着这封诏书,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什么欣喜若狂,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他心中除了担忧,再无其它。

按照叶师兄的谋划,只要这次能控制住局势,将那三监逼入绝境,到时候禅让诏书是真是假,已经没人会在意。权力更迭这种事,向来是成王败寇。

这封诏书确系李漟亲笔,杨炯一眼便已断定。

李漟给自己书信落款,向来只用那方“天”字印,此印还是她幼时亲手所刻,一笔贯连,上如天字横盖,下类下字垂脚,暗合“天下一人”之意。

可以那个女人的性格,就算刀架在脖子上,她也不会认输。她宁可把龙椅烧了,也不会主动让给别人。

李漟就是那种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是这副德性,倔强、固执、宁折不弯。

那她为什么会主动写禅让诏书?

杨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除非……她已经不打算活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撞进自己怀里时的慌乱,想起她头也不回跑掉的背影。

那女人是李漟的人?!

她让人把诏书送到自己手里,而不是公之于众,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没打算让这封诏书走正常的禅让程序。

她只是想让自己知道,她“认输”了,叫自己不要再有顾忌。

可这哪里是认输?这分明是……交代后事。

杨炯的手指微微收紧,黄绢被攥出一道道褶皱。他眼前浮现出李漟的脸,那张总是板着的、冷冰冰的、像是在跟全世界赌气的脸。

小时候在崇文馆,她砸了老夫子的砚台,是他跳出来背的锅。她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是他替她顶的罪。她偷偷溜出宫去逛夜市,是他帮她打的掩护。

那时候她会笑,会发脾气,会追着他满院子跑,会揪着他的耳朵骂他是“死纨绔”。

杨炯深吸一口气,将这封诏书仔仔细细地折好,揣入怀中。那黄绢贴着胸口,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李漟今日必有动作。而且那个动作,一定是她自己一个人去做的,一定是条不归路。

正在此时,一声惊呼将他的思绪拉回。

“快看快看!”

杨炯抬头,只见郑邵蹲在地上,三十枚铜钱撒了一地,排列成某种图案。

她盯着那些铜钱,眼睛亮得吓人,脸上的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火天大有卦!”郑邵跳起来,拍着手喊,浑身上下的零碎叮当作响,杨炯!你快来看!火天大有!”

杨炯翻了个白眼,好笑道:“你倒是会逢迎!”

“你这叫什么话!”郑邵叉腰瞪眼,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郑邵的铜钱卦在江湖上绝对不差清微派那些老东西!你别瞧不起人!”

“那请问郑道长,此卦何解呢?”杨炯笑着问,心中却还在想着那封诏书。

郑邵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哼了一声,却还是摇头晃脑地解说起来。

她绕着杨炯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大有,元亨,大吉!大有者,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她念得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可配上那一身叮叮当当的零碎,怎么看都像个江湖骗子在念咒。旁边几个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有人窃笑,有人摇头。

“借你吉言!”杨炯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塞到她手里,“新年快乐,这是卦金!”

说罢,转身便走。

郑邵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又抬头看了看杨炯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恼怒,最后化作一片通红。

“你——!”郑邵猛地追上去,一把扯住杨炯的袖子,急道,“你听我说完!大有上离下天,成大有,得火生,吉中带凶呀!这卦不是你想的那样!”

“哎,你这就有些贪婪了!”杨炯白了她一眼,作势要去拿回银票,“你这卦金都比林庚白高了,还不知足?要不你还我,我重包一份?”

“谁要你的钱呀!”郑邵气得直跺脚,把银票往杨炯怀里一塞,急得脸都红了,“我说真的!这卦中有离火劫,你不过劫,哪可大有?你没听明白吗?离者,火也!火能生土,亦能焚天!今日必有火灾应卦,你若不当心,大吉也能变大凶!”

杨炯被她拉扯得有些烦了,正要甩开她。

忽然间,廊桥下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快救火!”

“船!船烧起来了!”

杨炯循声望去,只见廊桥下方,漕渠之中,一艘货船正冒着浓烟。船上堆着的货物已经烧着了,火舌舔舐着船帆,噼啪作响。岸上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手里还拿着没放完的烟花棒。

原来是有孩子在岸边放烟花,火星子飞到了货船上,引燃了货物。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有人喊救火,有人跑去报官,有人试图用水桶泼水,可那船离岸有些距离,水泼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烧得越来越旺。

好在长安城的潜火队反应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一队人马扛着水龙、拿着火叉、挑着水桶赶到。

他们训练有素,有人架水龙,有人拆船舱,有人隔离火源,动作利落,配合默契。不多时,那火便被扑灭了,只余下滚滚浓烟和烧成黑炭的船架子。

杨炯看了一会儿,见潜火队已经控制住局面,正要转身离去。

忽然,一阵熟悉的烧焦味飘进鼻子里。

那味道很淡,混在硝烟和河水的腥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可杨炯的鼻子比狗还灵,他征战多年,闻过太多太多的烟火气,攻城时的火油、营帐里的篝火、敌军焚烧粮草的焦糊味。每一种火,烧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也不是布料燃烧的味道,反而倒像是……希腊火。

杨炯起初还没在意,只当是除夕期间,家家户户都在放烟花,有些硝烟味、有些烧焦味,实属正常。

可就在这时,潜火队里一个年轻队员抹了把汗,随口抱怨道:“哎!今年这除夕,火情怎么这么多!”

另一个队员接话:“谁说不是?这已经是今天第五起了!人手都不够用,还得向京兆府借人。听说好几个码头都失火了,东市那边也烧了两间铺子,连圆觉寺后头的柴房都着了!”

“干什么呢都?还有心思扯淡?动作快些!”一个看似队正的汉子呵斥了一声,两个队员赶紧闭嘴,埋头收拾水龙。

杨炯的脚步顿住,慢慢转过身,走到廊桥栏杆旁,盯着那艘被烧成黑炭的船,一言不发。

李澈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杨炯没有回答,只盯着那艘船,目光从烧毁的船舷移到焦黑的桅杆,从散落的货物移到岸上那几个还在哭的孩子。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越来越沉,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良久,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冷笑:“好毒的算计。”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李澈和澹台灵官能听见。可那语气里的杀意,却重得像一座山。

杨炯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他的步伐极快,靴子踩在廊桥的石板上,笃笃作响。

“哎——!你……你不是要去皇宫吗?”郑邵在身后跳脚大喊,浑身上下的零碎又是一阵乱响。

杨炯头也不回,声音冷如冰霜:“人家戏台都没搭好,你去早了岂不是扰了人的兴致!”

郑邵愣在原地,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杨炯大步流星地穿过廊桥,拐进一条巷子,直奔压樊楼而去。

压樊楼是长安城里最大的酒楼,三层高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平日里达官贵人云集,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除夕,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杨炯从侧门进了酒楼,屏退左右,径直走进后厨。

后厨里正在备菜,十几个厨子忙得热火朝天。

见燕王突然闯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手里的菜刀、炒勺、锅铲,纷纷停在半空。

“都出去。”

杨炯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不容置疑。

厨子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多问一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鱼贯而出。

片刻之间,偌大的后厨便空无一人,只剩下灶台上的火苗在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杨炯走到案板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从面袋里舀出面粉,撒在案板上,动作熟练,那些面粉在他手里服服帖帖,该多少就多少,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加水,和面,揉搓。

他的手掌按在面团上,用力地揉,一下,一下,又一下。那面团在他手里渐渐变得光滑,变得柔软,变得有弹性。

揉好了面,他又去切茴香。

那把菜刀在他手里稳稳当当,刀起刀落,又快又匀。茴香被切成细碎的末,青翠欲滴,散发着特有的清香。那香味钻进鼻腔,让人想起春天,想起李漟,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杨炯的刀工极好,比宫里最好的御厨也不差。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快一分,不慢一毫。

杨炯切着茴香,眼神却渐渐虚焦,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寸金闪身进来,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看上去就像是寻常人家烧火做饭的老妈子。

可她的步子极轻,落地无声,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锐利得像是刀锋。

一寸金走到杨炯身后三尺处,停下脚步,微微躬身,低声道:“少爷有何吩咐?”

杨炯没有回头,手上还在切着茴香,刀起刀落,节奏不乱。

“去告诉杨群,让他派人秘密查看长安各水道,尤其是漕渠、永安渠、清明渠这三条。一旦发现异常,即刻下手,不必请示。”

“是!”一寸金的声音郑重。

杨炯顿了顿,将切好的茴香末拢到盆里,又开始剁肉馅。刀声密集,像是雨打芭蕉,噼里啪啦。

“通知韩约,戌正便开始行动。控制皇宫各个要道,宫门、角楼、甬道,一个都不能漏。”

“我这就去办!”一寸金回了一句,转身便要走。

“等等。”

一寸金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杨炯将剁好的肉馅和茴香末混在一起,加入盐、香油、花椒面,开始搅拌。

“告诉熊定中,他还有三个时辰考虑的时间。中立已不是他现在的可选项。他要么站在我们这边,要么就等着以后永远闲赋在家。”

一寸金咬了咬牙,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爷,石介曾见过熊定中。谭少夫人便是得了这消息,才将熊定中控制在了皇城司。如今……”

杨炯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了,去吧。”

一寸金一咬牙,转身大步离去,她的步子极快,转眼便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后厨里又只剩下杨炯一人。

他开始擀皮,包馅,捏边。

杨炯经验老道,一捏一个褶,一捏一个褶,那些褶子均匀细密,像是花瓣的边缘。每一个饺子都包得漂漂亮亮,鼓鼓囊囊,像一个个小元宝,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可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马虎,每一个饺子都包得认真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多时,案板上便摆满了饺子。

杨炯生火,烧水,待锅里的水翻滚起来,便将饺子一个个地下进去。白色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沉下去,又浮上来。

热气升腾起来,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视线。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饺子的香气混着茴香特有的清甜,弥漫在整个后厨里。

杨炯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翻滚的饺子,目光渐渐虚焦。

他的思绪飘出去很远,飘到很多年前,飘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良久,良久。

杨炯深吸一口气,低声叹道: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茴香不负当年约,此身甘共苦中持。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今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锅里水饺仍在沸汤中翻涌,白汽腾腾往上冲,漫了半间屋。

那缕茴香香气缠缠绵绵,不肯散去,竟像极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绕在指尖,绕在心头,绕在这白茫茫一片、最寻常也最磨人的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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