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祭英灵
正月初四,日头高起。
长安城的爆竹声从除夕夜便没断过,到了今日依然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地在街巷间炸响,像是要把去年的晦气都赶尽杀绝。
朱雀大街上,商铺早早便卸下了门板,各家各户都在门楣上贴了新符,红纸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扯着嗓子吆喝,卖的尽是些泥人、糖画、竹蜻蜓之类的小玩意儿,惹得一帮孩童追在身后跑。
街边更有那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摆出各色香料宝石,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与客人讨价还价。高鼻深目的回纥商人、裹着白头巾的大食商贾、穿着窄袖长袍的契丹行商,三三两两聚在茶肆酒楼下,比手画脚地谈着买卖。
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烤胡饼的芝麻香、还有那从酒肆里飘出来的陈年佳酿的醇厚气息。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繁华得让人挪不开眼。
可今日的皇宫,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按往年朝规,正月初一之后,岁节假连休七日。
这七日里,朝廷各衙门皆封了印信,官员们各自归家,或走亲访友,或围炉饮酒,总要到初八才重开朝会。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便是战事最要紧时也未曾改过。
然而今日才正月初四,宣德门却早早洞开。
守门的禁军将士个个甲胄鲜明,手持朱漆长枪,如钉子般立在门道两侧,神色比平日还要郑重三分。
门内门外,已有三三两两的官员陆续赶来,或乘轿,或骑马,或坐车,在宣德门外落了轿马,便匆匆往宫里走。
这些官员与平日上朝时大不相同。
文官们皆着朝服,进贤冠、绛纱袍、银玉带,一个个神色肃然,可那肃然底下,却藏着各色心思。
有的坦然自若,步履从容,显然心中有数;有的却眉头紧锁,不时与身旁同僚低声交谈几句,又立刻噤声,生怕被人听了去;更有那心事重重的,面色铁青,脚步虚浮,像是赶赴的不是宫门,而是刑场。
武将们则皆披全甲,明光铠、山文甲、锁子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们倒是比文官多了几分干脆,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只是那眼神扫过四周时,也免不了带着几分探究。
最奇的却是,今日百官皆带了家眷。
那些诰命夫人个个盛装,凤冠霞帔,珠翠环绕,由丫鬟搀着,小心翼翼地走在自家老爷身后。
她们脸上多是茫然,显然也不明白为何突然被召入宫。更小的孩子们则被父母牵着手,或抱在怀里,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巍峨宫阙。
一时间,宣德门前车马喧阗,珠光宝气与甲胄寒光交相辉映,热闹得倒比岁节那日更甚几分。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自宣德门外缓缓停下。
那马车通体黑漆,瞧着朴素,可细看那车辕上的铜饰、车帷的料子、拉车的两匹骏马,便知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更惹眼的是,车两侧各悬着一面木牌,上书几个大字——“麟嘉卫大将军”、“武安郡侯”。
一等侯爵的规制。
守门的禁军将士见了,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车帘掀开,先是一双大手探了出来,那手骨节粗大,青筋虬结,像是能生生捏碎铁石。
紧接着,车内传来一声闷响,一人从里跳了下来。
“铿!”铁甲与地面碰撞,声音沉闷而有力。
但见此人,身量极其高大,怕不有八尺开外,膀大腰圆,胖得如山岳一般。可他这胖却与寻常人不同,浑身上下不见一丝松垮,反倒结实得像块巨石,那鼓胀的肌肉即便裹在赤红麒麟铠下,依然撑得甲片微微隆起。
正是新晋一等武安郡侯、麟嘉卫大将军——毛罡。
他这一站,便如一座铁塔杵在了地上,周遭的空气都似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凝滞了几分。
毛罡在车下站定,却未急着走,反倒转过身,将一只粗大的手掌伸进车内。
车帘再次掀开,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了他的掌心。那手白皙如玉,五指修长,与毛罡那蒲扇般的大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紧接着,一位美妇人款款走出车厢。
但见她头戴翟冠,身着大红通袖袄裙,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腰系碧玉带,足蹬凤头履。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温润如水,鼻梁高挺,唇若涂朱,端的是端庄大气,仪态万方。
她下车时,一手搭着毛罡的手臂,一手轻提裙摆,动作从容得体,便是在这宫门之前,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毛姚氏,出身河西姚氏,虽然家族早已没落,可当年毛罡不过一介武夫,能娶到姚家女,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毛罡将夫人扶下,却未收手,反倒又探进车内,双手一抄,从里头抱出一个小小女孩儿来。
那女孩儿约莫五六岁年纪,生得粉雕玉琢,一张小脸圆润白皙,眉如月棱,目若点漆,睫毛长得像把小扇子,扑闪扑闪地眨着。一头乌发梳了两个小髻,各缀着一串红珊瑚珠,衬得她越发玉雪可爱。
她身上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袄,外罩一件雪白的兔毛披风,脚上蹬着一双绣着蝴蝶的小靴子,活脱脱一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瓷娃娃。
这女娃儿一出来,登时便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小脸微微一红,随即赶忙趴在毛罡肩头,将脸埋进那宽厚的肩膀里,小声嘀咕道:“爹!快将我放下,我是大人了!”
那声音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又甜又黏。
“哈哈哈!”毛罡仰头大笑,声如洪钟,震得附近几个文官都不自觉地退了两步,“我家嫱儿才刚五岁,还知道害羞了?”
他笑得畅快,抱着女儿的手臂却纹丝不动,稳得像座山。
毛嫱的小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埋着头死活不敢见人。
毛姚氏白了毛罡一眼,伸手将女儿接过来,轻轻放在地上,又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弄乱的披风,这才站起身,嗔怪道:“没个正经,宣德门前,可不能这般失仪!”
语气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毛罡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副憨态与方才铁塔般的气势判若两人:“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
“快别欺负妾身了!”毛姚氏一脸正色,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可是开国武安侯,让人听见了,失了颜面!”
“我看谁敢嚼舌根?”毛罡一瞪眼,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四周,几个正偷偷张望的小宦官吓得赶紧低下头去,“我看他们就是嫉妒,嫉妒咱老毛娶了河西姚氏贵女!”
说着,他又嘿嘿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还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毛姚氏被他看得脸上微红,再次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行了!快入宫吧,别让陛下等急了,落人口舌,说你恃宠而骄!”
“是是是!夫人说得极是!”毛罡连声应着,点头如捣蒜,作势便要向宫内走。
没走两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大笑。
“哈哈哈!老毛,你来得可早呀!”
那声音清朗洪亮,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毛罡转头,正见一行人朝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同样是一身赤红麒麟铠,可穿在毛罡身上是如山岳般雄壮,穿在这人身上,却如青松般挺拔。
但见此人,身高七尺有余,体态魁梧却不臃肿,肩宽腰窄,手臂上的肌肉隔着甲胄都能看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一张方正的国字脸,剑眉星目,鼻直口方,颌下微须,整个人英气勃勃,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飒爽。
正是新晋一等宣威郡侯、殿前司都指挥使——贾纯刚。
他身后跟着一位妇人,却与毛姚氏的端庄大气不同。
这妇人穿一身银红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墨绿色的披风,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嵌着几颗宝石,却丝毫不显浮夸,反倒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她生得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眼神扫过之处,便如利剑出鞘,让人不敢逼视。
贾纯刚的夫人,武林世家出身,一手剑术出神入化,当年在江湖便是赫赫有名的女侠。
他们身旁还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生得瘦瘦小小,看着比同龄人单薄不少。
可若细看他的脚步,便知不同寻常,这孩子每一步都暗合某种韵律,落脚极轻,提起时却似蓄满了力,呼吸之间吐纳有度,竟已有了几分内家功夫的底子。
正是贾纯刚的长子,贾锷。
毛罡一见来人,登时哈哈大笑,大步上前,一拳便砸在了贾纯刚肩膀上。
“砰!”
那一声闷响,听得周围几个文官直咧嘴。
毛罡这一拳,少说也有百来斤的力气,便是块青砖也得碎了,可贾纯刚却纹丝不动,反倒笑吟吟地受了。
“这不是宣威侯吗?”毛罡大咧咧地开口,“怎的来得这般晚?莫不是要恃宠托大,显显威风?”
说着,又是一拳。
贾纯刚笑骂一声,反手一拳锤在毛罡胸口,那拳头又快又准,正打在甲胄护心镜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老毛生怕我不死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宣德门前回荡,引得无数人侧目。
毛罡笑够了,这才转身,指了指自家夫人女儿,介绍道:“这是你嫂子,嫱儿你见过的。”
又对毛姚氏道,“夫人,这是老贾,你认得。”
毛姚氏微微颔首,端庄得体地行了一礼。
贾纯刚连忙躬身还礼,又拉着夫人上前见礼。
两个妇人寒暄了几句,毛姚氏看着贾纯刚夫人腰间那柄短剑,笑道:“妹妹这剑可是新得的?瞧着倒是好做工。”
贾夫人微微一笑,手按剑柄,道:“姐姐好眼力,这是夫君从西域弄来的陨铁打的,倒也锋利。”
说着,手指轻弹剑鞘,那剑竟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毛嫱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柄剑,小嘴微张,满脸艳羡。
贾锷则盯着毛嫱看了两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微红。
两个大人却不理会这些小儿女情态,并肩便往宣德门里走。
刚跨过门槛,贾纯刚脸上的笑意便敛了几分。他向来心思细腻,目光扫过四周,已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东廊下,三三两两站着的,皆是些身份尴尬之人。
原枢密使高耿,面沉如水,原魏国公李若宰,虽穿着朝服,可那朝服穿在他身上却空荡荡的,像是老了十岁。
还有那原中书侍郎、原门下侍中、原尚书左右丞……
一个个皆是前朝旧臣,位高权重过的人物,此刻却都缩在东廊一角,彼此间连话都不多说,只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贾纯刚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老毛!你有没有风声?陛下这是……”
毛罡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昨日陛下于甘露殿后水井中,发现了前齐皇后嬴姒的骸骨。”
贾纯刚脚步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并且……”毛罡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找到了失传已久的受命之宝。”
“什么?!”贾纯刚猛地转头,盯着毛罡,声音都有些发紧,“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确定。”毛罡摇了摇头,可那嘴角却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就目前来看,这些前朝的旧人,若是再想拿什么继承大华之统序来说事,怕是没戏了!”
他冷冷地扫了东廊一眼,继续道:“陛下这一招,可以说直打七寸。往后谁若鼓动那些公主夺嫡,陛下拿出受命之宝,言说传承齐之统序。到时候,这些老臣怕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贾纯刚沉默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陛下不愧是天命之主。失传上百年的受命之宝都能找到,今后这些文官若是再搞什么大礼仪之争,怕是要自讨苦吃喽!”
毛罡没有接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毛嫱正和贾锷大眼瞪小眼,两个小孩儿不知怎么的,竟较上了劲儿,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倒是有趣得紧。
他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被百官带来的孩子们,眉头微皱,忽然问道:“你也是得了皇后的邀请?”
“可不是!”贾纯刚亦是满脸疑惑,“若非大节,朝廷一般不会召集家眷入宫。这皇后亲自令内宦来请,并且言明要带着家中嫡子嫡女来……老毛,这皇后莫非是……”
贾纯刚欲言又止。
毛罡心头一震,声音低得只有贾纯刚一人能听见:“听说……女帝已经苏醒。”
贾纯刚浑身一震。
“陛下众多妃子中,皇后还没有子嗣。”毛罡一字一顿,“我估摸着,皇后这是要……”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挑儿媳?选驸马?”
贾纯刚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被百官带来的孩子们,越看越觉得毛罡说得有理。
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在娘亲怀里抱着。
男孩们个个穿着得体,眉宇间自有一股子贵气,显然都是各家的嫡长子。女孩们则打扮得如同花朵一般,粉雕玉琢,惹人怜爱。
毛罡用眼神挑了挑东廊下等候的百官,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看见没有,高耿的长女高滔滔,长安有名的才女。嘿,一个武将生了个饱读诗书的女儿,也是祖上有福!”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穿着鹅黄袄裙的女孩,那女孩约莫八九岁,生得文静秀气,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周遭的热闹竟似与她无关。
“那个!”毛罡又指向另一边,“白莲卫大将军仇鸾的孙女仇绣虎,小小年纪,天生神力。你瞧她那胳膊腿,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真令人心惊!”
贾纯刚顺着看去,只见那仇绣虎一边翻书,一边百无聊赖地用脚戳着地砖。那地砖是青石的,坚硬无比,可那仇绣虎小脚一下一下戳下去,竟戳出了几个浅浅的小坑。
贾纯刚眼角抽了抽,感慨出声:“都不如你家嫱儿漂亮。”
毛罡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贾纯刚肩膀上,差点把人拍了个趔趄:“老贾,你可别打我丫头主意!陛下早就答应了,我家丫头以后可是要入宫的。”
“哼!”贾纯刚冷哼一声,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没好气道,“你想得美!我小子也不是不能做驸马!”
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家儿子贾锷,那小子正偷偷瞄着毛嫱,被毛嫱瞪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红得能滴血。
毛罡嗤笑一声,指着廊道里那些小子们,嬉笑出声:“看见没?龙图阁大学士陈学奇的宝贝孙子陈最,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一篇《新春赋》名传长安,一时长安纸贵!你那小子,怕是连《论语》都还没背全吧?”
贾纯刚脸色有些难看。
毛罡越说越起劲儿,又指向另一边:“那个,韩国公袁克定的侄孙袁满,过继给了晋王做儿子。现在这袁满可以说是承了晋王和晋王妃全部的香火情,在陛下那什么重量,你应该清楚。”
贾纯刚长叹一声,眼神扫过人群,又注意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抱着孩子的,是沈大之妻罗韵,怀里的孩子正睡得香甜。
那挺着大肚子来的,竟是六公主李清,看那肚子的形状,怕是临盆在即了。
这一眼过去,孩子不下二十几个,这还不算那些挺着大肚子、肚里还揣着一个的。
一时间,贾纯刚感慨万千:“老姬和卢启也不知道抓紧点,再晚怕是真就失了这兴家之机了!”
话音刚落,左太和门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随即,一声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传遍了整个东廊:“陛下有旨——!正月初四,祭英灵,安社稷!”
声落,东廊为之一静。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便是那几个正在哭闹的孩童,也被各自的母亲捂住了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百官迅速整肃衣冠,按品级排班。
晋国公叶九龄、鲁国公潘仲询,两位开国元勋站在文武最前。他们身后,公侯伯子男各按爵位排列,文武分列左右,家眷们则跟在各自父亲或丈夫身后,孩子们被牵着手,一个个屏息凝神。
毛罡收了嬉笑之色,整了整麒麟铠,大步走向武官行列。贾纯刚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而立,甲胄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毛姚氏牵着毛嫱,贾夫人牵着贾锷,各自站在了家眷的位置上。
队伍缓缓移动,朝着英灵殿而去。
英灵殿乃前朝明堂所改。
尚未完全竣工,远远便能看见脚手架林立,石料木料堆叠如山,可即便如此,那恢弘的气势已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殿前的广场,大得能容纳数千人。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每一块石板上都能照出人影来。
广场正中,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
那碑,高十二丈有余,通体用整块的花岗岩雕成,色如凝墨,质如铁石。基座纵横二十丈,分三层,每层都有浮雕,刻的皆是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图案。
刀法粗犷豪放,气势雄浑,那些将士的面容清晰,那股子视死如归的气概,穿透石面,直扑人心。
碑身上,四个朱红大字异常醒目,每个都有一丈见方。
“英灵不朽”
铁画银钩,笔力千钧,像是用刀剑刻上去的,又像是用鲜血写就,阳光照在上面,朱红如焰,灼人眼目。
碑座之上,两个人早已等候多时。
杨炯立于正中,陆萱在其右侧稍后半步。
杨炯今日未着甲胄,也未穿常服,而是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腰系白玉大带,足蹬赤舄。
那通天冠上,二十四道梁如扇面般展开,金博山、金蝉、金饰交相辉映,在阳光下灿然生辉。绛纱袍上,织金的云龙纹在微风中翻涌,如真龙在天。
这是天子祭祀时的大裘冕,庄重至极,威严至极。
陆萱则头戴九龙四凤冠,上缀翠翚、珠翠、金银花钏,耳悬珠排,身着深青色祎衣,上绣翟鸟纹,两肩有日月,背有星辰,腰间系着大带,足蹬青袜青舄。
她面容端庄,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站在那碑座之上,便如神女临凡,让人不敢仰视。
百官见此,纷纷拱手行礼,齐声高呼:
“参见陛下,皇后万安!”
那声音整齐划一,在广场上回荡,震得脚手架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诸卿请起。”杨炯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百官起身,肃穆而立。
广场上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杨炯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从最前方的叶九龄、潘仲询,到后方的毛罡、贾纯刚,再到那些带着孩子的家眷们,最后落在了东廊方向那几个前朝旧臣身上。
杨炯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
“今日正月初四,岁节未过,朕本不该在这时候召诸位入宫。可有些事,等不得,也拖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三年前,朕起于国战,初时不过数千人,甲胄不全,刀枪不备。是诸位,是你们,赤胆忠心,不顾一切来追随朕。
朕记得清楚,毛罡来投时,还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小将;贾纯刚当年不过是个普通兵卒,可他却数次不顾性命,救朕于水火……”
他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声音越来越高:
“沈大,随朕出征,以身阻闸,身死米脂;谢若林,先登夺旗,中箭而亡;祖十力,断敌之恶,烧得面目全非……”
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发颤。
台下,不少武将已经红了眼眶。
“三年血战,大小千余仗,朕从西夏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到西域,从西域打进南疆。每一仗,都有人倒下;每一仗,都有人再也回不来。”
杨炯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朕记得他们。记得张显,记得二驴,记得疤子,记得石蛋。记得那个才十几岁的娃娃,他替朕挡了一箭,死的时候还在微笑,那是在葫芦谷……”
他沉默了片刻,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从殿宇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们看不到这一天了。”杨炯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慷慨激昂,如金石相击,“他们看不到这太平盛世,看不到这万里江山,看不到这华夏的煌煌气象!可朕看得到!你们也看得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到!是他们用命换了这一切!”
杨炯的声音在广场上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震得人心头发颤:“所以,朕今日立设英灵殿,立此丰碑。
从今往后,每年三月初四,朕与诸卿,与这华夏的每一代天子、每一代百官,都要来此祭奠。
他们的牌位,将永置殿中,世受香火,与国同休!他们的名字,将刻在碑上,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寿!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命,不会白丢!他们的魂,将永远护佑这华夏,千秋万代,永世不坠!”
声落,群臣激动难抑,纷纷高呼:
“陛下圣明!”
“愿为华夏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
那声音此起彼伏,如怒涛拍岸,如山呼海啸。
杨炯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呼声。
他转身,面向那座丰碑,陆萱紧随其后,从身旁宦官手中接过三炷香,递与杨炯。
杨炯接过,高举过头,向着丰碑深深一拜。
一拜。
二拜。
三拜。
礼毕,他将香插入碑前的大鼎中,青烟袅袅,直上九天。
陆萱接过酒壶,斟满一杯,递与杨炯。
杨炯持杯,洒酒于地,酒液溅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水花。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如雷,响彻云霄:
操金戈兮被铁甲,旌蔽日兮敌若云。
凌余阵兮躐余行,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诗句苍凉悲壮,如刀剑交鸣,如战鼓震天,在广场上久久回荡。
声落,杨炯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气凌九天:
“今肇华夏,非朕一人之功,实乃万千英灵以命换之。众卿且记且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龙吟九霄:
“此魂永在,华夏永昌!”
群臣心潮澎湃,热血沸腾,齐声高呼:
“此魂永在,华夏永昌!”
“此魂永在,华夏永昌!!”
“此魂永在,华夏永昌!!!”
声震殿陛,气壮山河,其势沛然莫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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