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9章 长安震动

长安，朱雀门外。

但见那城门洞开，晨光自东边天际倾泻而下，将整座城门染成一片金黄。

三千安字营士兵身着赤甲，腰悬长刀，手持长槊，鱼贯而入。

那赤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如同一条赤色长龙，蜿蜒入城，那气势端的是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再看那队伍最前头，一匹火炭似的红马上，端坐一人。

但见其身着大红麒麟服，腰系金带，头戴乌纱，生得面白如玉，肌肤胜雪，一双柳叶眉微微上挑，那眉眼间的风情，竟比寻常女子还要柔美三分。

远望过去，直如画中走出的美人儿，哪里像是杀伐果断的将军？

可若细看他那双眼眸，便会发觉那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寒光四射，嘴角虽含着笑，可那笑意却不及眼底，真是一双吃人不吐骨头的眼睛。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那安字营中郎将——胡娇娇。

说起这位胡将军，那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去年陛下南下荆湖，他在那洞庭湖边儿上，亲自下水给陛下摸鱼，才得了这安字营中郎将的职位。

当时多少人说他是靠着谄媚上位，言语间多有不屑，可一年不到，谁还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这胡娇娇在中南半岛搜山检海，抓捕那些亡国的皇族贵胄，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放火烧山，掘水泄洪，投毒暗杀，制造无人区，什么手段使得出来？

那中南半岛的雨林深处，但凡他走过的地方，阎王见了都得抖三抖。可若说他只会逞凶斗狠，那又小瞧了他。他对手下的士兵，却是异常大方，只要你能抓到他要的人，金银财宝、女人田地，尽管开口，从无二话。

可你若办不成事，那对不起，他诛罚部众，更是凶厉。营中多是降人，人人畏其威、服其能，安字营遂成劲旅，声名卓著。

此时这胡娇娇骑在马上，嘴角含笑，一双眼睛却微微眯着，打量着这长安城。他虽是第一次入京，却不见半分局促，反而有一种为主争光，扬眉吐气之感。

哒、哒、哒。

马蹄声脆，在青石御道上敲出清脆响动。

正走着，忽听得一声号角，朱雀门内涌出一千身着漆黑铠甲的监门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一个个挺胸叠肚，气势非凡。

这一千黑甲精锐鱼贯而出，分列两旁，中间扩出一条宽广的通道来。

众人正自诧异，只见那黑甲丛中，簇拥着一人策马而出。

那人身着一领浅白袍子，腰系白玉带，头戴金丝冠，生得面若冠玉，眉如双剑，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矜骄自傲的气势。那儒雅中透着三分凛冽，令人不敢逼视，端的是一副贵人气象。

不正是那令妃郑秋，却又是谁？

胡娇娇一见来人，忙不迭地滚下马来，小跑着上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大声高喊：“小的见过少夫人！”

“胡将军！这是令妃娘娘！”一旁的监门卫大将军杨群低声提醒，声音虽不大，却带着几分亲近。

郑秋却是摆摆手，哪里不知道这胡娇娇的心思，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地出声调侃：“你怎么说也是一营中郎将，在那中南雨林出了名的杀神，如此做派，也不怕人笑话！”

“谁敢笑话？”胡娇娇眸光一冷，周身上下杀气涌荡，宛如实质，翘起兰花指，声音却沉了下来，“当初小的刚入雨林，人生地不熟，无财无势，是少夫人在岳阳给予支持。若非少夫人给了小的第一桶金，哪有小的今天？谁若是敢嚼舌头，看老娘不刮了他！”

这一声“老娘”出口，配上那兰花指，端的是一副泼辣模样，可那话里的意思，却是肝胆赤诚。

“行啦！好歹也是国家门面，说这些作甚？”郑秋不轻不重地训斥一句，随即提高声音，朗声道，“诸位兄弟一路辛苦，请至宣德门献俘受赏！”

话音刚落，杨群便大声呼喊：“敬礼！迎凯旋之师，回家！”

但见那千余监门卫士兵齐齐挺直腰板，右手举至眉梢，行那军中之礼，动作整齐划一，气势磅礴。一千双眼睛，目送着安字营和那长长俘虏队伍入城，眼中满是敬意。

安字营的士兵见了这阵仗，一个个心潮澎湃，眼中竟隐隐泛出泪光来。他们哪里受过这般待遇，这般尊重？

当初参军，不过是被胡娇娇的金钱所吸引，想着混口饭吃罢了。可这一路走来，路过多少州县，只要亮出这麟嘉卫的身份，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全都肃然起敬。那些发自内心的羡慕、崇拜、赞赏，令这些粗豪汉子心中火热不已。

在中南旧国，他们是最被人看不起的大头兵、是无业游民、是贫苦百姓，连生活都难以为继。哪里知道自从成了华夏人，成了华夏的兵，竟能受到这般尊敬？

这一路走来，他们才真正明白，“华夏”二字意味着什么。

此刻，安字营士兵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昂首入城，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再说那长安御道上，此时早已是人山人海。

监门卫三万精锐尽出，组成人墙，将御道两旁围得水泄不通，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百姓们的热情。

长安的百姓们挤在监门卫身后，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了这千古盛事。

“快看快看！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哎！那最前面枷上夹的是不是大越国太子？”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指着队伍最前头，大声问道。

“可不是嘛！你没看后面那牌子吗？”旁边一个秀才打扮的年轻人接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这小子当初可狂得很呢，对我华夏阳奉阴违，趁火打劫，没想到还有今天！”

“你们看！你们看！”一个老婆婆指着队伍中间，声音发颤，“那个女人怕不是蒲甘国皇后江喜陀？听说她是蒲甘第一美人，杀子囚夫，差点自己当上国王！”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撇了撇嘴，不屑道：“也就那样！我看比大公主差远了，比五公主也是不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被押解的皇族贵胄们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土色，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威风？

再看那队伍后面，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车上装满了金银珠宝，珊瑚玛瑙，象牙犀角，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那珊瑚树一株株比人还高，红的似火，白的如玉，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那金银器皿堆积如山，看得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哎呦！这珊瑚都快比城门高了，这些小国可真有钱呀！”一个老翁拄着拐杖，感叹不已。

“我得个亲娘！”一个粗壮汉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金银财宝一眼望不到头呀，今日算是真开了眼了！”

“娘！你快看快看！”一个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队伍后面，兴奋得手舞足蹈，“那是不是书上说的大象？长长的鼻子！还有还有，那是孔雀，我在五公主的动物园里看过，但是这个孔雀更加好看，羽毛竟然是绿色的耶！”

果然，那队伍后面跟着数十头大象，背上驮着货物，慢悠悠地走着，长长的鼻子甩来甩去，颇为温顺。

再后面，是一辆辆装饰华美的车驾，里面关着各种奇珍异兽，绿孔雀、五彩鹦鹉、黑颈鹤、大海龟应有尽有，端的是一座移动的动物园。

百姓欢声雷动，争相将鲜花掷向行伍。

落英漫天飞舞，转眼便铺满整条御道，织成一条烂漫花径。将士与随行珍宝，皆掩映在缤纷落蕊之中，满城尽是欢喜气象。

胡娇娇走在队伍前头，看着这满天花雨，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心中百感交集。

他本是个出身微贱之人，靠着谄媚上位，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闲话。如今这般景象，才算真正扬眉吐气，证明了自己不是那等无用之人。

郑秋骑在马上，看了眼非要给自己牵马的胡娇娇，调侃道：“落英覆道、百姓欢迎，这可是咱们华夏最高的迎接礼仪。想当初，也就陛下有过这待遇，你比他呀，就差一个掷果盈车喽！”

“小的惶恐！”胡娇娇连忙摆手，脸上堆笑，“不敢居功，更不及陛下之万一！”

郑秋摆摆手，刚要说话，忽听得人群中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知怎的挣脱了家人的怀抱，矮身穿过监门卫的人墙，直接朝着御道上跑来。

那监门卫士兵大惊失色，纷纷呼喊着追逐，可那小女孩跑得飞快，三转两转，竟直奔胡娇娇而来。

胡娇娇正自牵马，见郑秋话说了一半便住了口，转过头去，正见几个监门卫士兵呼喊着追逐一个冲向御道的小女孩。

他先是一愣，随即全身紧绷，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刀柄。

“胡将军，你好棒！这茉莉花给你！”

那小女孩在他面前站定，笑容灿烂，双手捧着一大捧洁白如玉的茉莉花，高高举过头顶，递到胡娇娇身前。

胡娇娇愣在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杀过人，放过火，在中南雨林中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却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场景。

胡娇娇的手还停在刀柄上，整个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那几个监门卫士兵追了上来，伸手就要拉走这孩子。

胡娇娇这才回过神来，忙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蹲下身子，与那小女孩平视，这才看清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胡娇娇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捧茉莉花，捧在手中，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随即，他将腰间佩玉解了下来，塞到那孩子手中，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你也很棒！都能跑过这些爷们儿了！”

说罢，他将那孩子抱了起来，送到人群中一个焦急万分、正在四处寻找的年轻妇人手中。

那妇人见了孩子，一把搂住，眼泪直流，连声道谢。

胡娇娇摆摆手，转身回来，重新给郑秋牵马。

郑秋嘴角含笑，见他抱着那捧茉莉花不肯撒手，淡声道：“你那玉佩看着可价值不菲。”

“哈！不值钱不值钱，从那吴哥皇……”

话说了一半，却被郑秋摆手打断。

郑秋看了他一眼，岔开话题：“皇后拟封你做一等承平伯兼升龙路指挥使，驻地升龙港，你什么想法？”

胡娇娇一愣，随即赶忙摆手：“少夫人！小的……”

“少说那些废话！”郑秋没好气地骂道，“该你的就是你的，谁都抢不走！拿出你当初给陛下挂鱼的心性来，这时候倒是谦虚上了，做给谁看？”

胡娇娇尴尬一笑，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少夫人，小的想去跟陛下西征。”

郑秋一愣，沉思半晌，叹道：“比较难！现在朝堂闹得正凶，你若说出这话，定然会被群起攻之！况且，如今中南新定，需要咱们的人去安定民心，治理地方。

阮福兴固然才能力出众，但是毕竟……比不得你。这一点，陛下西征之前就交代过，胡娇娇可当大任，应留于中南制衡地方，以防不测。”

胡娇娇听了这话，心中激荡，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陛下竟如此看重自己，这份知遇之恩，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当即，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少夫人！要不小的这就回去，将那李凰给……”

郑秋摆摆手，沉声问：“她安分吗？”

胡娇娇点点头，复又摇摇头：“这次小的搜山检海，抓大越昭德公主和太子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那李凰应该是比我更早得到的消息，小的领兵到广治的时候，那昭德公主已经服毒自杀了！那太子更是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若不是小的及时赶到，怕是也已命丧。”

“呵！”郑秋冷笑一声，眸中寒光四射，“这李凰倒是够狠，想将大越的继承人都杀了，好除去后顾之忧。我说她怎么上了万言书，话里话外的说自己安稳地方需要钱和火器，合着是将咱们当冤大头了！”

胡娇娇眼眸低垂，沉声道：“小的在大越的时候，李凰倒是安分。皇后明言要将这些大越皇族留命以做底牌和后手，我带走他们的时候，李凰并没有找麻烦。”

“她现在可不敢！”郑秋冷笑连连，“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了咱们的支持，她根本就不能统治地方。这女人是打算跟咱们玩韬光养晦呢，但凡咱们华夏出了什么乱子，她必然是第一个自立为帝！”

胡娇娇咬牙切齿，眼中杀机毕现，冷冷道：“少夫人！小的在当地收买了很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

“不必如此！”郑秋笑着摆手，目光深邃，“她想利用咱们，咱们何尝不想利用她呢？想要跟咱们玩儿，那可要看她有没有那脑子了！”

这般说着，队伍已来到宣德门前。

宣德门乃是皇城正门，高大巍峨，气派非凡。门前已设了高台，台上摆着香案，两旁站着文武百官，一个个峨冠博带，肃然站立。

郑秋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襟，低声嘱咐胡娇娇：“典礼过后，估计要讨论中南半岛后续治理问题。记住了，问你什么，就只说自己所见所闻，不要发表意见，有人会替你说话。”

“谢少夫人提点！”胡娇娇恭恭敬敬地拱手，深深一揖。

他心中明白，自己出身微贱，幸得陛下赏识才有今日。

这是第一次入京，面对这些天底下最聪明、最有权势的人，心中不免有些没底。

郑秋能亲自来朱雀门接他，就是做给朝臣们看的，告诉他们，这胡娇娇是陛下看中的人，是皇后看重的人。

这一来是为他站台，二来便是提点几句，免得他说错话、做错事。这份恩宠，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郑秋潇洒地摆摆手，回头看了眼那些被押解入京的皇亲贵胄，又看了看那三千赤甲士兵，朗声笑道：“兄弟们！好好享受属于你们的荣耀！”

那三千安字营士兵听了，齐齐举起手中长槊，振臂高呼：

“忠诚赤胆！骁勇无畏！视死如生！”

“忠诚赤胆！骁勇无畏！视死如生！”

“忠诚赤胆！骁勇无畏！视死如生！”

三声呼号，气贯长天，万众皆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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